摩登台茶好 Our Cup of Tea
茶苗隨安溪移民渡過黑水溝,在淡水河流域落地生根,從一片茶葉,台灣開始與世界交會。
十九世紀,大稻埕烘製而出的「Formosa Oolong Tea」風靡國際,自此開啟一段屬於台灣茶的摩登年代。百年來,從烏龍到包種、從紅茶到高山茶,台茶始終穩坐世界頂尖產區之列。那不僅是山林與氣候的贈與,更是茶農茶商職人學者,乃至地方信仰共同積累的文化風景。
曾經高貴如金的台灣茶,也隨著時代流轉走入日常,無論是七〇年代的茶藝館、工夫茶,九〇年代的泡沫紅茶與茶街文化,直至今日席捲全球的珍珠奶茶——台茶始終透過不斷轉譯,以新姿態滋潤了不同世代人的唇齒口舌。
翻開這一期,重新認識台茶,也重新想起:你今天喝茶了嗎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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開場白:我們的今天來一杯
此前五六年,每週編輯部例會的下午大家始終面無表情地喝咖啡。喝各種黑咖啡。有時一年下來我會發現平日喝過的手搖飲屈指可數。然而自從去年加入兩位出生於千禧年前後的新同事——這裡的「新」真是各種意義的新,連水晶體都比較乾淨,且可能完全是事實而非譬喻——他們會用(同樣也很新的)味覺熱情提供各種我不知在哪裡流傳的飲料新聞,例如最近有一家出了期間限定的蓮霧喔!有一家水梨喔!有一家茶花喔!有一家桂花粉粿是招牌喔!
在我意識到之前大家已經每個禮拜都在喝手搖了。我一面在外送單上選配著不該多的糖、不該有的冰、不該加的黑糖珍珠以及研究各種山青水碧花紅柳靚的命名,一面沉痛地問:「我們為什麼又在喝手搖茶?」「你不想喝嗎?」「沒有。」我說,「好吧,今天喝一杯。」
喝茶喝到忘記自己老是在喝茶,是很當代的事。兩百年前紐約博覽會上一舉成名天下知的「Formosa Oolong Tea」,或者印在法國老牌Mariage Frères 茶標上象徵頂級四大產區的「Formose」,離十九世紀的台灣日常其實非常遠,「茶金」是高經濟價值作物,外銷的頂天柱,名流的盞中仙,這詞彙指向產業價值,也暗示了它與大眾的距離。本期我們從「摩登台茶的誕生」開始,先飲出台灣茶的標誌風味,再落腳淡水河邊因茶而興的大稻埕;走過一時煊赫的李春生、陳天來、姜阿新三大茶商家族,他們的起落處處都有台灣近代史或明或暗的線索,也在現代化過程中留下了財富之外的文化遺產。種茶養茶製茶,既靠人也望天,日治時代的技師新井耕吉郎可謂台灣紅茶之父,一磚一瓦建立今日魚池鄉的茶區基礎;二戰後來台的林馥泉,則於七〇、八〇年代致力於外銷轉內銷的產業轉型,也是日後台灣發展出本土品茶文化與消費習慣的關鍵人物之一。保儀尊王與保儀大夫的「尪公」信仰,在木柵南港、坪林三峽等北部包種茶產區發展出有機的在地面貌,而全台玄天上帝信仰大本山的南投松柏嶺受天宮,與台灣茶核心地帶的名間鄉,彼此之間茶不離神神不離茶,是百多年地緣風土山與霧與人的沉浸。
但若說台灣茶是台灣人的血液……這修辭感覺還是,有點太濃膩了。八〇年代開始,茶藝館與茶街進入大眾消費空間,以泡沫紅茶起家的調和茶、「開喜烏龍茶」打頭陣的包裝茶則漸漸滲入我們的細胞,有香氣與清涼氣,也有烘製的隱隱火性,從摩登台茶的誕生到台茶的當代摩登,茶金的「金」如今柔和了,像在描述茶湯流麗反射的明亮的水色。說到這裡,想起為本期蒐集資料時必然會出現的盧仝〈走筆謝孟諫議寄新茶〉(又被稱為〈七碗茶歌〉,早年常常被印在茶葉包裝或掛在茶藝館牆上),他說「一碗喉吻潤,兩碗破孤悶」「五碗肌骨清,六碗通仙靈」,盧仝作品常見怪趣,他在詩中稱自己是「人間一癖王」,又曾寫詩寄給長子當家書,絮絮叨叨反覆提醒他要照顧好家裡的竹林,說他不在家不能看家裡的竹子好心痛呀,又叫兒子不可貪吃竹筍,但我讀的時候就在想:啊,本期出刊不久就是端午了,可以吃涼剝綠竹筍了!論起涼筍,我既不是醬油派也不是美乃滋派,我是什麼都不沾派,吃完,喝點東方美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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Tea Break/kinono 121 |

